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信睿周报 （ID：TheThinker_CITIC），作家：张展鸿（香港汉文大学东谈主类学系），原文标题：《张展鸿丨香木手串的前世今生》，题图来自：AI 生成

古董保藏行径是怀旧、传统、现代化和艺术个东谈主主见的复杂交汇，引起了社会和文化东谈主类学家的暖热，加上连年来，东谈主体裁者对商品和物件的社会生命意思日增，古董和艺术保藏也成为东谈主类学和物资文化推敲的一大课题。 [ 1 ]

拍卖和艺术品的关系复杂，查尔斯 · 史姑娘（Charles Smith）早年还是明晰地提议过，拍卖品的价值是社会建构的效果， [ 2 ] 海迪 · 盖斯马（Haidy Geismar）探讨与分析了蓝本出于生涯和信仰需要的部落工艺在 20 世纪 70 年代开动通过拍卖调理成现代艺术的建构流程。 [ 3 ]

The Social Construction of Value

Charles W.W.Smith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0

艺术品通过公开拍卖斥地了其社会文化意旨止境作为商品的投资价值和经济价值是不争的事实，但其原真性（authenticity）也因为拍卖公司不消作念出十足保证而受多方面身分影响。不仅如斯，现今在互联网的影响下，古董和好意思术品不错在相对公开的环境下拍卖和往来，天然也会产生更多的变量，出处、真伪和质地等问题皆还是成为热点话题。 [ 4 ]

话虽如斯，古董和好意思术品的社会价值和往来价钱看起来老是有点奥妙，关联其出口的法律不断这一敏锐问题，亦然现代全球经济一体化下咱们要面临的一大议题。传统的古董交易是从卖方的储物柜盘曲到买方的储物柜，其价钱不会猖厥自满给第三方，往来亦常波及复杂的关系。这有时会使对古董业务的推敲变得艰巨，尤其是古董往来常常发生在访问难以开展的微妙景色。

本文作家于网上拍卖购得的香木十八子手串。图片由本文作家提供

本文讲述的是一个在互联网拍卖得来的香木手串的故事，通过它从晚清到 20 世纪 70 年代后，近百年间自中国大陆经台湾地区到英、好意思，再回到中国香港的流转流程，探讨保藏中东谈主与物的热枕纠葛止境在古董拍卖全球化后呈现的社会文化意旨。 [ 5 ]

诚然此项推敲所用的要津不是传统的参与不雅察和深远访谈，用以匡助泄露香木手串的大普遍信息和贵府也基于互联网搜索所得，但我仍但愿这些念念考不错作为对与古董 / 艺术品关联的物资文化的进一步反念念。

"明"照旧"清"？

保藏家经常追求特有和齐全，但愿获取疏淡而漂亮的珍品，但不同保藏家或古董爱好者对其保藏或阛阓上的物件各有判断尺度，对不同物件的"价值"也有人大不同的见识。部分保藏家意在投资升值，有些则但愿网罗不同期代和场所的神气，垂青特有性，但愿丰富其保藏，加强藏品的巨擘和代表性。

但无讲价值高下，在历经永劫候的流转和屡次交易后，不同古物经常领有不同的社会履历，或与不同期期的领有者产生特殊关联，从而领有特有的故事和特点。我但愿通过了解古董，从社会生命的角度来念念考物资文化的社会性和历史意旨。

以我多年前从网上拍卖购得的黄花梨笔筒为媒介。其时，卖家身处北好意思，莫得解释太多细节，是以当这个笔筒来到我手上时，我向一些前辈讨教。这是一个旧的木制笔筒，底部有一个用螺钿嵌贴的"乾隆御制"款，筒身原有"乾隆御制"四字款和昭君出塞的嵌入图像。

笔筒底部的"乾隆御制"和筒身原有"乾隆御制"四字款。图片由本文作家提供

对于这一笔筒的年代，保藏前辈们提议了两种不雅点。其一是把它手脚乾隆以后的赝物。理据是乾隆御制的真品应该相配精细和崇拜，不可能用这样简陋的要津嵌入，加上乾隆御制的仿品多，这个很难是例外。其二则从笔筒的器形启航，不雅其木质、口径和高度的比例、边际的修饰和底部的造型，猜想是明代的古物。

至于其"乾隆御制"款和用琥珀、玛瑙、螺钿嵌入的昭君出塞图案，可能是清代后加的，也因为后期制作的功夫较为简约，是以能被"正当"地从上海出口到境外。花功夫把一个明代黄花梨笔筒改成"乾隆御制文玩"，约略是出于保藏家对清三代器物的敬爱，昭君出塞的故事更是隆起了民族疏通的历史文化意旨。

行文至此，这讲述的还是不只是物件的故事，照旧对于东谈主的故事，亦然一个关联中国社会变迁的故事。这个黄花梨笔筒树立于东南亚，由纳贡明代皇室的疏淡木料制成，进而变成士医师的文房器物；历经朝代变动，在清末被袒护成乾隆御物，民国时出口国外，最终在 21 世纪回流香港，成为历史的见证。

从黄花梨笔筒的真伪之辩，不错看到它作为清御成品"伪"的一面，但其流转履历亦可被手脚其社会生命的真实的一面。是以这笔筒是明代抑或清代伪物，取决于它能否反馈故事的笃定性和与历史文化的互动关系。古董的真与伪，还需要借本文聚焦的香木手串的故事来探讨。

手串 [ 6 ] 的前世今生

我虽闲常常逛古董，却不曾进入高等国际拍卖会，遇上这个香木手串有赖于以前数十年发展连忙的互联网拍卖平台。提及互联网上的拍卖平台，许多东谈主率先会预料 20 世纪 90 年代开动活跃的 eBay 和 21 世纪后才加入竞争的 Live Auctioneers。前者比较苍生化，接收个东谈主往来，唯有有基本的汇注账户和支付用具便可参与；后者是拍卖公司的联网平台，除了条目个别公司受其系统监管，对买方的条目也比较高，以致对部分拍卖行径有严格的审核和担保条目。

面前零碎以千百计的互联网拍卖平台，前述两个只是是冰山一角。传统的珠宝、名表和古董拍卖行当今也会在网上直播，比拟以前通过电话和中介迤逦参与拍卖，要津上的晋升和本事上的逾越使参与愈加平直，互动性也更强。拍卖本人就如阿尔君 · 阿帕杜莱（Arjun Appadurai）提议的"价值比试"（tournaments of value） [ 7 ] 通常，领会了为古董和艺术品在展示和竞争的流程中晋升价值的作用，而互联网上的拍卖平台加快了其价值变化，也使传播更为无为。

我其时正在推敲香，于是想找一些老千里香来试试其香气和现有景况，偶然在互联网上找到了一个千里香十八子手串和一个香木十八子手串。前者因竞投价高而莫得买到，但我到手投得了香木手串和消失卖家拍卖的玛瑙十八子手串。

当我收到手串时，发现卖家还附上了一些复印贵府，自满这些拍品是一位叫俞滨东 [ 8 ] 的先生在 1971 年至 1972 年间奉求英国伦敦的圣代旁得（San Dypound Holdings）拍卖公司以"无保留"（可泄露为无底价）模式出拍的物件，其间是否曾被转售尚不可知。

20 世纪 70 年代的拍卖合约。图片由本文作家提供

拍卖合约上有"经经国先生批汇容许拍卖设款项自留存不消上缴"的声明，咱们很天然就会问：为何要获取蒋经国先生的批准才不错保留拍卖得来的收益而不消上缴？这个疑问驱使我开动在互联网上试找谜底。

率先我找到了俞滨东的一些简陋配景，他似乎是和这个香木手串关联的短处扮装。另一位短处东谈主物是张启元，他曾在光绪甲午（1894 年）供奉这一香木手串（附在手串上的布条上写着："信仕张启元供香木手训一盘光绪甲午"），而后一度由俞氏负责扶助。

直至 20 世纪 70 年代初，这个手串经伦敦拍卖，才流转到香港。彼时俞氏年近七十，应是安享晚年之际，拍卖收益是不是俞氏永恒保存及出售古董 / 艺术品的少许报答？我这样说是由于 2020 年也有一批以其艺术保藏为名的古董 / 艺术品在好意思国加州出拍，其中包括玉器、瓷器、书画。 [ 9 ]

相对而言，手串一类皆只是些小物件。是以，要是我的推理正确，这个香木手串和玛瑙手串可能见证了百年社会变迁，其历史意旨比物资和艺术意旨更为要紧。

是"真"是"假"？

要是从博物馆保藏的尺度启航，"真实性"经常须以极其严格的客不雅方针权衡；但要是关联客不雅判断不行领会遵守，"真"与"假"因不同文化呈文而产生相反，一切的笃定性便有待从头计议。

若左证历史发展端倪来呈现古物的一段生命历程，这个香木手串不错带来有趣的联想：1894 年，张氏的供奉代表了个东谈主绵薄的愿望；数十年后，它终随内战败北一方漂洋过海。虽因其非国宝级文物而未受特地凝视，但也被妥善存放。在其看管者退隐之年，它成为对其衷心处事的答复，通过一家英国公司换来绵薄的收益。

要是这一切如我所猜想，势必是一个感东谈主的故事。但我又试图进一步追问贵府确切切性，在这些片断和龙套的数据串联成的故事端倪除外，我也不绝纠结于其中无法齐全和合泄露释的场所。这种木制手串类饰物无名家题名，也莫得工艺技巧的认定，能够有以上纪录还是实属难得。以下疑云但愿不错待日后再行引证之时获取解答：

手串布条上"手训"一词的使用仍然存疑，是错字（一位清代文物大众的见识），照旧互联网上宣称的"训"和"钏"是重复的，我无法笃定哪个说法更准确。

字条是其时的抑或后加的，香木珠是否于晚清制成亦然一个问题。

我试图托一又友在英国拍卖行的纪录中翻查该公司的配景贵府，但暂时找不到关联信息，故对其存在存疑。

随附的贵府复印本是否确切？我手上的不是正本，是以这些贵府也可能是经过加工和伪造的。

拍卖网站图片中的手串和作家投得的是不是消失物件，也尚无法诠释。

互联网期间的古董 / 艺术品拍卖

1935 年，本雅明提议，机械复制期间的降临使批量出产的艺术品不再有原真性，灵韵（aura）开动消减；以往用作宗教珍贵的价值止境传统价值也随之减退。 [ 10 ]

机械复制期间的艺术作品， [ 德 ] W. 本雅明

浙江影相出书社，1993

时隔 90 年，繁密从生涯用品中演变出的艺术观赏角度绝酌定元化表象，见证了好意思学推敲的复杂意旨的生成。互联网艺术品拍卖不但劝诱了更多参与者，更打破了地域的截止。

英国社会东谈主类学家马林诺夫斯基不雅察流转于南太平洋特定区域的库拉圈（Kula ring），以为其作为当地典礼性交换系统的一部分，包含了历史牵记和热枕价值。他还指出特定地区的物件交换止境族群蚁合的历史和东谈主与物的热枕纠葛。 [ 11 ]

对物资性的推敲不只是对现代物资的出现和其作为商品的交换价值的询查，更障碍的是对其性格给东谈主类社会带来的无法逆转或复原的复杂状态的探讨，举例塑料形成了无法预期和措置的环境沾污、抗生素带来的抗药反应、麻醉剂物成为毒品并形成连锁性的社会问题、核能带来的放射危险等。

互联网的物资性亦然一种不可逆转的关系，况兼为现代社会带来巨大的改造。这个 20 世纪末兴起的、由经营机汇注串联而成的宽敞系统，让全球通过无线通讯和光纤汇注等一系列本事揣度在一齐；它在外交、文娱、学习、消耗等方面改造了咱们的生涯。互联网的物资性，在艺术品和东谈主的关系上反馈出更复杂的热枕纠葛。

从事东谈主类学推敲，传统的参与不雅察和深远访谈是更为通例的妙技；但此次探讨，除了简陋地向一又友探听到的和我过往出于对木制古物的意思所蕴蓄的教会，大部分参考贵府出自互联网。天然，这不是联想的学术推敲要津，但身处信息社会，这未始不是一个有趣的处理要津。

我一方口试图把手串的关联贵府塑形成一个近代中国的历史故事；另一方面，无法解答的疑云也挑战了咱们赋予物件的真正性。换言之，一件伪造的古董也有其"成真"的风趣，留住来的等于领有者或爱好者对物件价值的判断及当中的纠缠关系。

正如媒介里所提的黄花梨笔筒可能是伪造的清御成品体育游戏app平台，但它见证了明清到现代的历史，香木手串是网上拍卖和艺术品观赏全球化之后出现的"古董"。不同于传统书画或官瓷等流传于一小撮保藏家间的物品，它们到达过更无为的地区，战斗到更多不同的社会阶级，各样配景和不笃定性恰是这类"古物"为保藏家津津乐谈和产生复杂的热枕纠葛的原因。同期，在互联网迅猛发展的配景下，手串之真伪问题也不绝被普及，而对这个问题的询查，本文可能只是一个开动。